来源:中国裁判文书网
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25)甘01民终26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合肥某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
法定代表人:查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徽金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甘肃某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兰州新区中川镇。
法定代表人:段某,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甘肃杰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苟某,男,1972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雁滩路3509号102,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合肥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乙公司公司)与被上诉人甘肃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甲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兰州新区人民法院(2024)甘0191民初55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5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某乙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兰州新区人民法院(2024)甘0191民初5564号民事判决,驳回某甲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某甲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判令解除双方之间的设备买卖合同,某乙公司退还某甲公司货物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合同解除权已过除斥期间,某甲公司的解除权已消灭。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五条的规定,某甲公司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是在民法典实施前,所以本案解除权的行使期间是自民法典施行之日起一年内,某甲公司应当在2022年1月1日前行使解除权,否则该解除权消灭,某甲公司2024年10月31日起诉解除合同显然超过解除权行使期限,该解除权已消灭。某甲公司要求某乙公司履行交货义务已过了三年诉讼时效,不再受法律保护,一审判决在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情况下仍判决解除合同,违背法律规定。二、诉讼时效已届满。2018年11月19日双方签订合同中约定“乙方在合同正式生效后120天内乙方组织发货”,合同生效日期为2019年1月31日,因此交货日期为2019年5月31日,根据民法典相关法律规定,本案诉讼时效应当从交货期限最后之日起计算三年至2020年5月31日诉讼时效届满。一审中某甲公司陈述2024年7月前往某乙公司住所地催要过该设备,之前某甲公司没有向某乙公司催要货物,其也没有提供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证据。三、本案不符合民法典规定的法定解除的情形,某甲公司无解除合同的权利。本案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规定的解除条件。某乙公司没有迟延交货。某乙公司按合同约定完成生产线设备的制作,达到交货的条件,由于某甲公司的原因,导致某乙公司无法交货,某乙公司多次发函要求尽快交货。某乙公司也不存在其他违约行为致使某甲公司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某乙公司有能力在120天生产出与案涉生产线同样的设备,某乙公司是守约方非违约方,法律规定只有违约方不履行主要合同义务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构成根本违约,合同另一方当事人才能行使法定解除权,因此某甲公司无权解除设备采购合同。
被上诉人某甲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某甲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解除原被告双方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2.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已付价款9,563,400元,并承担违约金2,551,953.45元,合计12,115,353.45元(以9,563,400元为基数,按LPR暂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2024年8月30日,持续计算至付清之日止。)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某甲公司与某乙公司分别于2014年10月13日、2016年8月10日、2018年11月19日签订三份设备买卖合同,约定某甲公司向某乙公司采购饮料生产线,其中2014年10月13日的合同价款为45,500,000元,2016年8月10日的合同是对2014年10月13日合同的变更,变更后的合同价款为31,280,000元,2018年11月19日合同是对2016年8月10日合同的修改,修改后的合同价款变更为9,660,000元。合同签订后某甲公司于2016年8月12日向某乙公司支付了9,384,000元,于2018年12月29日向某乙公司支付了179,400元,共计支付9,563,400元。2018年11月19日合同中约定的交货日期为2019年4月29日,交货方式是“由卖方(某乙公司)负责运抵甲方(某甲公司)工厂”。后因未交付采购的设备,故某甲公司诉至本院。
另查明,某甲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期限届满后,其向某乙公司索要过货物。目前案涉采购设备被某乙公司处置,已无法向某甲公司交货。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在从事民事活动过程中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本案中设备买卖合同经双方协商一致经过两次变更,经过变更后,前两份合同的主要履行内容已经由最后一份合同所代替,双方实际履行的也是最后一份合同,故应以最后一次变更后的合同即2018年11月19日签订的《生产线买卖合同书(变更)》作为本案审查和定案依据。经庭审调查可知,某乙公司已将案涉采购设备进行了处置,无法向某甲公司交货,案涉合同不能继续履行,从公平合理的角度出发,双方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应当予以解除,对某乙公司不解除合同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合同解除时间应为本院立案受理本案的时间。经法庭调查可知,在上述合同履行过程中,某甲公司确实存在未及时安排某乙公司送货,造成某乙公司产品积压的情况,而本案的关键在于某甲公司未安排收货后,某乙公司应如何处理。正常情况下,某乙公司应当通知要求某甲公司期限内尽快安排送货,并告知如逾期提货应当承担怎样后果(包括货物提存、处置或解除合同等),如因某甲公司长期不接收货物,某乙公司对货物进行了处置,亦应当在处置后通知某甲公司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某乙公司可在扣除自身损失后将剩余款项(如果还有剩余款项)退还某甲公司。然而某乙公司提交的证据显示其仅是要求某甲公司尽快安排送货,而未通知某甲公司要处置货物,直到某甲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时,方才告知某甲公司货物已处置无法继续履行合同,某乙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亦存在不当之处。在某甲公司违约情况下,某乙公司本可以要求赔偿损失,但该损失并不能等同于某甲公司已支付的货款,合同解除后某乙公司不能以某甲公司违约给其造成损失为由拒绝退还已收取的货款,其就造成的损失可另行主张权利,而所收取的9,563,400元货款应当予以退还。关于某甲公司起诉要求解除合同是否已过除斥期间和诉讼时效问题,根据法律规定,某甲公司应当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解除权,根据某甲公司陈述“2024年7月我(苟某)前往某乙公司的住所地催要过该设备。他们回复设备生产出来一部分,已经处理掉了。无法向我交货”,可知某甲公司是在2024年7月方才得知设备已被处理的情况。某乙公司虽然提出已过除斥期间的答辩意见,但未提供某甲公司在起诉时的一年以前就知道或应当知道采购的设备已被处置而无法交货情况的证据,故对某乙公司关于某甲公司起诉已过除斥期间和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某甲公司要求某乙公司承担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因本案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某甲公司存在一定过错,故对某甲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条、第七条、第四百六十五条、第五百零九条、第五百四十三条、第五百六十三条、第五百六十四条、第五百六十五条、第五百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甘肃某有限公司与合肥某有限公司分别于2014年10月13日、2016年8月10日、2018年11月19日签订的三份《设备买卖合同》予以解除,解除时间为2024年10月31日。二、合肥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甘肃某有限公司退还货款9,563,400元。三、驳回甘肃某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47,246元,由甘肃某有限公司公司负担23,623元,合肥某有限公司负担
23,623元。
二审中,上诉人某乙公司提交以下新证据:证据一,《关于设备说明》二份,证明:某乙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完成生产线设备生产,具备交货条件。某乙公司多次发函给某甲公司要求交货,某甲公司不予回应。某乙公司告知某甲公司生产线设备积压在仓库长达一年半,要求某甲公司限期提货,否则某乙公司将处置该生产线设备。证据二,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二份,证明:某乙公司将《关于设备说明》通过微信方式发给某甲公司,某甲公司知道如果不在2020年11月20日前提货,某丙公司将处置该生产线设备,因此某甲公司知道解除事由的时间应为2020年11月20日。
被上诉人某甲公司质证意见: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不认可,《关于设备说明》要求某甲公司提货,某乙公司并没有向某甲公司提供已经完成合同约定相关货物生产制造的证据,并不能认定某乙公司已经履行完毕,某甲公司相关工作人员核实这两份说明并没有收到。对证据二的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某甲公司起诉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诉讼时效应当“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某甲公司在一审中陈述其是在2024年7月派人到某乙公司催要案涉设备时,某乙公司才告知其案涉设备生产出来一部分已经被处理掉了,无法交货。某乙公司未经某甲公司同意自行处置合同项下设备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因此某甲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诉讼时效应从其知道合同项下设备被某甲公司处置之日起算。某乙公司提交2019年9月12日的《关于设备说明》的内容是催促某甲公司尽快提货,逾期提货造成的损失由某甲公司承担。该《关于设备说明》中载明:“……鉴于双方的信任和长久合作,达成新的协议,由于贵公司新建工厂,不能明确设备交货时间,一拖再拖交货期……”该证据证明某甲公司向某乙公司告知过延期交货,原因是新建工厂,也证明双方就交货时间进行过沟通协商,但未达成一致。结合某乙公司一审庭审中的陈述:“我们通过电话和原告联系,告知生产线已经达到交付标准,可以交货,要求对方提供具体交货点给我们,他们回复暂时不要交货,等一等,因为设备在我单位占用车间厂房,我们书面向原告发函,要求立即提货或发货,但是原告没有任何回复,之后,被告方多次和原告联系,但原告方人员变动导致我们根本联系不上。”证明某乙公司是在与某甲公司未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单方对案涉设备进行了处置,也未能及时告知某甲公司相关情况,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应当自某甲公司明确知晓某乙公司已实际处置了案涉设备之日起算,某乙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在2024年7月之前明确告知某甲公司案涉合同项下设备已经被处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认定某丁公司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
关于案涉《设备买卖合同》是否应当解除的问题,某乙公司庭审中明确回复合同项下的生产线设备已经大部分被处置了,目前已无法直接交付,如合同继续履行则需要另行生产。该情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法定解除条件,因此一审判决解除《设备买卖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关于某乙公司是否应当退还某甲公司已支付货款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请求赔偿损失。”第五百九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当事人一方违约造成对方损失,对方对损失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少相应的损失赔偿额。”第五百九十一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采取适当措施方式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请求赔偿。当事人因防止损失扩大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由违约方承担。”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合同双方均存在违约的案件,某甲公司的违约行为是在合同约定了交货时间的情况下,因自身原因既不主动提货也拒绝向某乙公司告知明确的交货时间和地点,导致合同项下的生产设备长期存放于某乙公司厂房内,且在对方发函后也未及时进行回复和协商,工作对接人员发生变更后也未及时向对方告知,导致双方无法顺畅沟通,有违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应对本案纠纷承担相应的责任。某乙公司的违约行为是在未能与某甲公司就设备交付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擅自处置了已生产出来应交付给某甲公司的生产设备,该行为既无法律依据也显失公平。因此某乙公司私自处置生产设备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应对合同解除承担主要的法律责任。其次,案涉《设备买卖合同》最终确认的合同总价款为9660000元,根据查明的事实,某甲公司已支付的合同价款为9563400元,某甲公司已支付了绝大部分的货款,已履行了主要的合同义务。在此情况下,某甲公司延期收货给某乙公司造成的损失仅为设备占用产生的费用,某乙公司本可以选择租赁场地存放设备或者采用公证提存交付等损失较小的方式进行处理,再向某甲公司主张违约责任以避免双方损失的扩大,但某乙公司未经对方同意即处置了案涉合同项下设备既放任扩大了双方损失也导致案涉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应承担主要的违约责任。综上,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均存在违约行为,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院根据双方的违约程度、责任大小综合认定由某乙公司承担90%的责任,由某甲公司承担10%的责任,即某乙公司退还某甲公司已支付货款8607060元(9563400元-9563400元×10%=8607060元)。另,因某乙公司未在本案中提起反诉,且未提交其处置案涉设备的相关证据,无法证明其实际损失,如某乙公司有证据证明本判决不足以弥补其实际损失,可另案主张权利。
综上,上诉人某乙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判决结果不当,依法应予改判。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条、第五百六十三条、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五百九十一条、第五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兰州新区人民法院(2024)甘0191民初55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兰州新区人民法院(2024)甘0191民初556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合肥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甘肃某有限公司退还货款8607060元;
四、驳回甘肃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7246元,由合肥某有限公司负担33545元,由甘肃某有限公司承担1370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4492元,由合肥某有限公司负担67089元,由甘肃某有限公司负担2740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审判员***
审判员***
二〇二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书记员***